老杜宰相很放任他,几乎完全不干涉他的日常生活,所以平常时间,他可以学识字,然后在守陵无聊之余,潜心研究如何种出各种颜色、各种香味的花。
而在以荆琥岑的身份出现时,不仅衣食住行有人负责,眼界更是大开,最重要的是,还能替跟过去的自己一样,必须日日离乡别井,在外征战,只为养家活口的男人们多挣点钱,并在有生之年,为海老国尽自己一分小小心力。
可他平静、知足,几无缺憾的人生,在那场漫天大雪中,在望见云萳的那一刻,却隐隐开始有了波动起伏。
那夜,她的身影,她的眼眸,至今依然深深刻在他心间——
刀光剑影中,那依然傲气、自信、生气勃勃的优雅身姿;浊气包围圈里,那双不惊、不惧,清澈、澄静无比的晶亮眸子;无论成败,都执着贯彻自己信念,勇往直前,快意拼搏的一抹轻笑。
那时的她,那样的气韵生动,浑身散发出一份让人神往的、从容不迫的光华流转,一份他此生从不曾拥有过的信念,与心的自由。
那一刻,他几乎看痴了,因为在白雪中的她,翠衫上虽滴落了许多血滴,但那血滴,却恍若是撒落在她身上的樱花花瓣似的,那样的美。
她的存在,就像他从未碰触过的另一个世界,紧紧将他吸引住,让他不知不觉地想走近她,靠近她,就算在明了她高贵无比的身份后。
他其实从未曾想踏入其间,毕竟他明白,他已拥有得够多了,况且只是在一旁欣赏,便已足够令他满足,纵使他早知晓她之所以到他身旁,只为了探他的底,甚至除去他。
但那又如何?
毕竟他只不过是现阶段的荆琥岑罢了,就算除去了他,荆琥岑依然会存在。
想是这样想,可他的心,却在那一个午后,那皇g小小一角,一发不可收拾了。
云萳大概永远都没有想过,她一个小小的举动,竟改变了他以为自己再无法改变的人生——
她给了从未有过自己名字的他,一个名字。
她不会知道,那一刻之后,他终于不是一个没有名字,可有可无的哑巴狗,也不再是那总有一天会被人取代的荆琥岑,而是一个名叫昊天,真是存活在这世间,有人认同,且有自己存在价值的男人!
那夜,更没有人会知道,回到威琥山的他,是如何畅快淋漓的又泪又笑了一整夜,只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威琥山上的那满天星斗中,终于有一颗,属于了他。
就那样开始为她痴,为她醉,为她傻,为她着迷了。
正因彻底着了魔,所以在三皇子大婚那一日,在得知成为她的驸马可以拥有什么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周遭的所有一切,只想成为那一生一世可以伴在她身旁,就算没有名字,没有功名,没有世人所想望的一切,却可以拥有与她永世产生羁绊的真实存在。
那个梦,真的很美,仅管很短暂。
但清醒后的他却依然追逐着她的身影,因为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恋上他这个大字不识几个,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俗鄙又痞气十足的大老chu军头,而他,永远也无法成为她的驸马。
正因为明白,所以他才能那样疯狂的放任自己去体会、去感受爱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并打由心底愿为一个人付出的所有感觉。
很痛快,真的很痛快,就算是现在,就是在明知他这个荆琥岑即将隆重谢幕,而他的一切恋眷,都将随着他这个荆琥岑下台一鞠躬,彻底化为一瞬清风的此时此刻。
但满足了,真的满足了。
若不是有幸成为另一个人,他这辈子,不会有机会遇见她;若不是有幸成为另一个人,他这辈子,不会有机会会靠近她,逗弄她,恋上她,吻着她,呵护着她,更不会有机会与一群那般优秀的男子相识,相交,像真的兄弟般的饮酒,打闹,相濡以沫。
“若可以,真想去女儿国呢!”由怀中掏出细细保护着的那封云萳曾亲手递给昊天的信,他笑了,笑得那样满足,笑得眼眸都模糊了。
这信,是云萳离开海老国的前一夜,亲自到威琥山交至他手中的——
“你好,昊天。”
那时的他,正在整理陵墓上的杂草,而前一晚才被他轻薄过的她,静静来至他的身后,嗓音是那样轻柔温婉。
“我可以参观下你的花房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晗了晗首,在将手边的事忙完后,起身领着她走进那间被月光映着的小屋。
他看着她仔细观察着那间比寻常人的花房温室都还简陋的小屋里的每一处布置,专注地望着每一朵花;他听着她用那如同丝绒般的优雅迷人嗓音,轻轻询问着他所使用的土从何而来,自动引水灌溉方式如何运作,然后在他手脚并用的解释完,一同走出小屋时,止步站在他的身前,抬起头,凝视着他双眸含笑问道——
“昊天,我明日便要回女儿国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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